凡煙小說

第3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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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掀開被子下床,才發現衣側的異樣。

兩邊手臂上的傷都被包起來了,淡杏色的麻布在紮口處撕成條,不仔細看,還以為是衣服自帶的飄帶。

她臉上顯出淺笑,伸手摸了摸飄帶,餘光落在右手的小臂上,那裏細絲合縫地被包了起來,麻布一圈一圈地往上纏繞住整條傷口,輕巧而不厚重,完全不影響行動。

她眼中浮出滿意的神色,穿上鞋走到椅子旁,彎身看著還在沈睡的人。

她先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,微涼,然後蹲下身,手從毯子一角伸進去,找到他的手腕握住,細細地把脈。

他的手是溫熱的,脈搏平穩但不清晰,她看向他的臉,鼻梁高挺,骨相優越,她擡手摸了摸他的鼻尖。

原本面色還極沈靜的人,被涼氣一激,眉頭微蹙,羽睫輕動,接著緩緩睜開了眼。

等眼中的模糊散去,入眼就是她溫柔的神情,他呼吸變緩,下意識地想擡手觸碰。

卻猛然頓住。

他生於鼎食之家,家道中落,六歲便進了宮,懵懵懂懂受下了天翻地覆的劇痛。

剛進宮時,父母親人的音容樣貌猶在心中,他生性天真,好交朋友,適應力強,在封閉的內宮之中也願意交出善意,可不到一年時間,他便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,多走一步路。

猶記得一個十年未遇的寒冬,因為姝才人的蛐蛐斷了一條足,他在半尺厚的雪地中長跪一天一夜,積雪幾乎覆蓋了他整條大腿,他的內心從恐懼到麻木,直到他的義父像撿一條狗一樣將他撿走。

那日他將永遠銘記。

當時宮中很平靜,所有宮殿,棧橋都覆著半臂高的雪,義父穿著狐貍襖,披著一件大紅披風,身後跟的侍從足有八人,威風凜凜從敬安門而來,路過他身邊時沒有半瞬停留,只告訴他讓他跟在後面爬,天黑之前爬到寄贠殿,便能活命。

他小時常念,‘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’曾經以為認真做事,禮待他人,在這囚籠一般的內廷也能有一片天地,但頭破血流之後終於發現,他的命只如螻蟻般低賤。

他收回欲擡的手,這種溫柔與他沒有關系,長樂郡主倍受君上寵愛,是東廠絕不敢招惹的人,他不常在君側,她的面只在盛大的宮宴中遠遠瞧過一眼,美艷絕倫,貴在雲端。

現今看來,她因身份足夠高,而不在乎尊卑貴賤,知人間苦楚,而有俠義之情。

她的好意,他記下了,會用命去還,至於其他的……他不可能深想,或者說妄想。

鳳棲飛看他睜眼之後便一動不動,眼神楞怔看向她的斜後方,似乎還刻意避開了她的臉。

她咬咬唇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去床上,不準再睡椅子了,不然你很可能會成一座像椅子的雕像。”陸無跡回神看她,好似沒聽懂她說什麽。

她將手從肩部滑下,撫上他的後背微用力,“先站起來!”她怕他一直保持一個動作會腳麻,另一只手極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臂。

沒想到他卻躲開了,眉目凜著,冷聲道:“郡主心善,現如今您已仁至義盡,奴才賤命一條,怎樣都能茍活,您還是早些離去吧。”

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,毯子抖落在地,他還穿著中衣和大氅,他往前踉蹌一步,扶著窗柩往門口走去,“奴才送郡主出去。”

鳳棲飛一頓,伸出手緊緊握住他的手臂,“你什麽意思?”

他停下,但沒有回頭,也不準備回話。

她重重一拉,他的身形晃了一下,她看見他慘白的側臉,他渾身上下都透著虛弱,可就這性格,和她一樣的倔強。

她緩了緩神,帶著商量的語氣,“你去床上躺著行不行?”

他聲音沒有起伏道:“多謝郡主關懷,但奴才昨夜睡得很好,其餘的郡主無需插手。”

她無聲笑了一下,這人眼底全是強撐,怕是還沒走到門口就會倒在地上。

她閉了閉眼,低聲道:“我想要你躺在床上好好修養。”她還握著他的手臂,提步走到他身前,看著他,聲音輕柔婉轉,“這樣你肯嗎?”

他心中一震,好似突然間無法思考,他被她引著坐到了床邊,然後又被哄著躺下,她仔細地掖好被角,將他臉頰邊的發絲拂去,“躺著傷才能好得更快,不要輕易下床,我去做早飯。”

他不知道她是何時離去的,一種莫名的情緒壓制了傷口的疼痛,他腦袋昏沈,緩緩閉上眼。

身下的床殘留著她的體溫,說不出的溫暖裹挾了全身,他一厘也不敢挪動,身上除了疼痛還有洶湧而來的麻意,他突然想起兒時夏季,不小心落入家中荷花池,胡亂張著四肢在如密林的菡萏中沈浮的記憶。

他覺得他有些溺水了。

清晨的檐下還有些涼意,她從屋門到廚房走了兩個來回。

那人胃不好,那就做個粥吧,可是做什麽粥呢?

廚房裏的東西她昨夜便看過,米缸裏的米是滿的,籃子裏的雞蛋也是滿的,除此之外便沒有別的食材了。

微風起了,送來一陣花香,她駐足望去,桂花樹茂密的枝椏輕輕晃著,一簇桂花隨風飄搖到地上,有一種零落的美。

秋季少雨,桂花雨卻易得,飲食多樣,桂花粒可百搭。

鳳棲飛飛速地回想她吃過的桂花。

桂落玉珠——糯米蒸桂花,冷秋雙肥——桂花蒸魚,出淤染香——桂花甜釀拌藕片,小啄得金——桂花酒燒仔雞。

她搖搖頭,不行,都不行,她轉身去廚房取了一個碗碟,站在樹下,等風。

手裏的碗還沒捧熱,她就發現了不對,這怎麽會是她幹出來的事兒呀?!上樹直接搖才對!她斜了一眼緊閉的窗戶,一定是受了他的不良影響!

不出片刻,她便端著滿滿一碗桂花進了廚房。

這間廚房的一切物什都很新,她推開窗戶,開始淘米,幹凈的米粒下鍋,摻入適量的水,然後去竈臺下燒火。

柴火劈裏啪燃著,雞蛋液,桂花都準備好了,她走出去,繞到他昨日翻進來的那處院墻旁,據她判斷,肆號院左右兩邊的房子都是空的,她輕點墻面站上院墻,看了看鄰居家的院子。

本來是花圃的地方種滿了青菜,因為無人打理,地裏的雜草比青菜還多,她順著院墻下去,走到旁邊蹲下,按著青翠,完整的標準拔了幾顆。

粥已經熄了火在悶著,她將洗好的青菜放在砧板上切成細絲,另起一鍋,下少油,將青菜炒熟,然後將粥和炒青菜各自裝盤放到托盤裏。

桂花蛋花粥?不如就叫桂蛋雙花,很好,很合適,她點點頭掀開簾子進到屋中。

床上那人睡得安穩,她輕輕將桌子拉到床邊,在窗邊坐下,猶豫了幾次還是沒能張口,他現在需要大量的休息。

她將勺和筷子分好,捏著筷子在自己的碗裏慢慢順著攪了三圈,停下手,正想先嘗嘗味,便聽見床上傳來響動。

他掀開被子正欲下床,眉間糾在一起,好像還沒完全清醒,鳳棲飛扔下筷子,走到他身旁想扶他,想起了什麽又慢慢放下手,道:“是不是這個香味吵醒你了?還挺抱歉的,你要不再休息會兒,晚點給你熱。”

他全身上下都很痛,但見她說話便盡力凝神聽著,然後兀的笑了,笑得極淺淡。

鳳棲飛頓了頓,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神情,他的眼眸很亮,眼角淺淺彎著,他這個笑怎麽說呢,她願意用溫柔有力來形容。

她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,低頭理下胡亂挽起的袖子,然後走到窗邊,一步便能跨過去的路程硬走了三步,待她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後才意識到一些不對勁。

她暗暗咽了唾沫,鎮靜地端起碗放到嘴邊,目光落在碗裏金黃瑩白的淡粥上,舀動勺子,緩緩吃著,神情嚴肅又認真。

陸無跡意外於她的沈默,他看著眼前簡單卻又精細的菜肴,心中情緒劇烈翻湧,他盡量平淡地道:“郡主多才多藝,這一餐真是精致至極,讓人食指大動。”

“快吃,吧。”

鳳棲飛嘴裏一直不得空,卻在間隙中清晰地吐出幾字,好像準備了許久似的。

她確實準備了許久,知道這人一定會先廢話兩句,所以想等他開口便立時截了話頭,讓他趕緊吃,但是他看著粥菜思考的時間也太久了吧,把她憋得不行。

陸無跡緩緩拿起筷子,先夾了一些炒青菜,他分明沒什麽表情,拿著筷子的手也很穩,但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心中冒出的小小雀躍與期待。

青菜微苦,但不論是熟度,調味還是脆感都恰到好處。

他低著頭,唇間有控制不住的笑意,卻被自己狠狠掐斷,他恢覆冷色,默默吃凈了碗中的粥。

鳳棲飛看他放了碗筷,指指暖盅,示意他裏面還有,他搖搖頭,想說些什麽,卻在她肅然的神情裏噤了聲。

眼皮越發沈重了,他閉上眼掩住眼底清淺笑意,緩緩趴在了桌上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——《論語·子路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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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菜肴全為作者胡言亂語,請勿嘗試!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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